崎嶇不平的山路上,木造馬車搖搖晃晃喀噠喀噠的,行進著。

 

「抱歉啊……這路就是這樣。」馬車伕深表歉意的對坐在後頭的旅人致歉。

「不要緊,因為過了這座山頭就能到達傳聞中的理想鄉了。」旅人揮揮手,扶正散亂的行李。

「理想鄉?真有那種地方存在嗎?」他打拼大半輩子,年過五十卻還是個車伕,可不太信這一套。

「嗯!聽說是個心想事成的好地方……

 

旅人任風拂過他的褐髮,眺望位於遙遙之地的「理想鄉」。

 

 

馬車停在像是小鎮指示牌的木牌下,馬車伕敬業的替旅人提運行李一路到旅社。

店面乾淨,門外的版子上標明空房數及價錢,櫃檯僅擺放著簡單的擺飾、按鈴及登記簿,一切井然有序、簡單淳樸。

 

「你是要住房的嗎?」

 

旅人和車伕被身後開朗陽光的叫喚嚇的正著,回過頭,原來是肩扛包裹袋的青年。

 

「是的。請問旅店老闆在嗎?」旅人上前伸出手和他握了握問道。

「杉得先生嗎?應該在收田租吧?」將袋子放在腳邊,青年拿出包裹放到櫃檯後的收件箱。「很不可思議,杉得先生在來這短短的半年內就成了這的第一大地主。當初他來時就揚言要成為地主,沒想到一語成讖呢!」

「是嗎?」半年?車伕驚訝的瞪大眼,或許真有心想事成這事吧?

 

一邊的旅人逗弄桌邊的一缸金魚,百般聊賴,青年見狀於是說。

 

「那……要不要我先幫你登記?

「咦?可以嗎?」

「總不能讓難得的訪客站那麼久啊!我跟老闆熟的很呢!」翻開簿子拿起筆。「剛好有間不錯的單人房。你叫什麼?」

「夏脩˙布爾。」

 

 

翻來覆去,夏脩就是睡不著。

 

自己從不是會認床的人啊……出門旅行多次都不曾如此,為何這次……

 

焦慮、不安、心悸。種種不適感困擾著他,就好像有時麼在身邊緊盯著他似的,壓迫他每一吋的神經,全身猶如針扎似的難受。他可以感覺到自身的胃在抽動,一緊、一縮,規律遲鈍的蠕動著,想盡辦法消化那股焦躁。

 

「對了,還沒吃東西呢。」夏脩闔上眼皮,開始想念家鄉的菜餚了。「真想吃吃看熟悉的菜色。」

那熱騰騰的蒸氣、色彩鮮豔的配料……

 

框啷──!

 

他被突如其來的碗盤碰撞聲驚醒,四處察看聲音的來源,就在床頭旁的矮櫃上發現了一盤熱騰騰的食物。不敢置信的呆愣住。

 

那不是我剛才在心中想的那道菜嗎?

 

不一會從震驚中恢復,他興奮的聯想到,所謂的心想事成不就是這樣嗎?

杉得先生在短期間成為地主,自己則是在想的瞬間得到了食物。

 

「心想事成的理想鄉……真是太棒了!」

 

大快朵頤之後的他,躺倒在旅店房間的床上,睡得香甜,疏不知可怕的事正踏出它的第一步,奸詐狡猾的逼近著……

 

 

收拾碗盤,穿梭在旅店中的食堂,身著上面標有店名的圍裙按著計算機為客人點菜,這是夏脩他在這鎮上覓得的第一份工作。

得到工作機會可說是不費吹灰之力,只不過是低聲呢喃說要個工作,當天下午就杉得先生就造訪他的住房,問他要不要代替離職的服務生的工作。

不用說,夏修一口答應下來。有好康擺在眼前,不答應的才是笨蛋。

 

「夏脩!2號桌客人的湯好了!」廚房的大廚嚷嚷,要他盡速送過去以免客人久等。

「是!」把菜單計算機塞進圍裙前的口袋,他剝剝自己褐色的短髮踏步前去。

 

 

「嗚……好想買那本書。」駐留在書店櫥窗前,那深色的眼瞳直勾勾望著那本要價上千的精裝書。伸手探入錢包,皺眉。

 

杉得先生的待遇是不錯,但是那也只足夠基本開銷及瑣碎的零頭,對於這高價位的真是……

 

「要是能加薪或者升職就好了……」

 

 

少年氣憤的摔掉手中的鋤頭,怒瞪那腦滿腸肥的中年人。

 

這算什麼!租金一次次調高,收租時間間隔越來越短,這根本是壓榨嘛!

 

「什麼理想鄉!胡說八道!我今天就要離開!」誰受得了啊?還不如冒險走那陡峭的山路進城去!

「你走不了的。」男人撿回地上的工具交給他。「在這的人一輩子休想離開這座小鎮。」

「我不管!」

 

氣憤的轉身回家,男人目送他縮小的背影,面色泛起高深末測的邪笑。

是撒旦,惡魔不屑鄙視的神色。

 

「呵呵呵……永遠,別想離開。」

 

 

「這些錢給你,不用找了。」隨手掏掏口袋,連算都沒算就將一把鈔票扔在書店老闆臉上。

夏脩˙布爾愉悅的提著他那經過悉心包裝的精裝書,腳步輕快一踮一踏的步回旅社。

 

是從什麼時候開始,自己花錢擺脫了那精打細算的日子了呢?夏脩不想去細想,但隱約記得是兩個月前的事。自己到這才兩個月嗎?他停下腳步狐疑,這麼快就有錢起來多多少少還是帶給他不小的畏懼,不過他甩甩頭想,既然杉得他半年就成了地主,那自己兩個月有這樣的經濟能力也不為過吧?

 

踢開一隻流浪貓,因為牠擋路礙眼。想到從前的自己會抱住那骯髒的生物哭著要爸媽養,光是回憶都讓他作嘔。

 

數過了三條街道,旅社就在下一個巷弄了。

 

才剛拐過彎還不到門前便聽到一聲巨響,相當震撼,似乎空氣同那飛出的門板一塊躍到了另一頭。

 

「臭老頭!我今天就要走!」

 

少年背著用破布包裹的行囊立在店門口大吼,男人只是聳肩然後觀察店面的損壞,絲毫不把少年的咆哮當成一馬子事。

 

「你走不了,記得下次收租時要順便交損壞賠償的費用。」

「我走你也收不到錢!我媽幾個月前死了,無牽無掛,我愛去哪就去哪!」

「隨便你。」拾回破碎的門,嘆了口氣。看來是修不好了,請人來裝扇新的吧!

 

待少年氣沖沖離去後,夏脩這才從路口現身走回旅店。他可不享受池魚之殃,誰都一樣,不是嗎?

 

「嗨!杉得先生,剛剛出了什麼事啊?」得裝成一副若無其事的樣子才行。夏脩不斷的提醒自己。

「只不過是個血氣方剛的小夥子罷了。」杉得挺起他彎下的腰捶了捶,年紀一上真的身體就變差了。「你剛才去哪啦?」

「上書店。」夏脩意外發現,杉得他的眼睛在自己剛進來時閃過一瞬貪婪,像是在渴望什麼?不會是自己吧?他嘲笑自己的愚蠢。「我上樓了。」

 

 

夜深人靜,如同昨天和兩個月前以來的黑夜,但夏脩就是感覺到比當初更令人不快的氣氛。

空氣像極了黏稠的鼻涕,天上浮動的雲都成了一灘灘的泥漿,匍伏在名為夜空的漆黑布巾上,一切都顯得黏膩、稠糊。

 

「天殺的,睡不著。」

翻身下床,他套上薄外套開門出去散步去了。

 

 

……!」

 

死命掙扎,寧死不屈的堅毅在恐懼來臨時根本是個屁!不足為提的小小傲慢罷了。人性之懦弱能在他的把玩下浮現,尊嚴什麼的通通留給那些糜爛的神去搞吧!

 

手指甲狠狠挖進脆弱的眼窩,另一隻手握住匕首在腹腔內攪和,噴出的鮮血與纏成一團的內臟在抽動的過程發出噗吱噗吱的聲響。漸漸凝固的血讓男子滿手濕黏就像泡過爛泥似,他擠壓食指和大拇指中間那血腥的小球,把它往地上丟去,期盼它橡皮球般彈回來,可惜那布滿血管的小東西似乎沒那麼大的彈力,咕蹗蹗滾進旁邊的草叢。

 

「眼球咬起來很有嚼勁,但沒想到是這麼一個不好玩的東西。」失望的皺眉,抽出刀子在衣角揭揭。銀亮的刀鋒有著參差的缺口,大小不一,月光反射在上頭乎明乎暗,別有一番美感。

 

急促的氣息被他壓在身下。少年痛苦的用手刮著身邊的泥濘雜草,左眼和肚子的疼痛快把他逼瘋了!

 

「殺……殺了我……」無止盡的哀求,在少年見到他撲來雙手掐住他脖子那時起就沒停過,只是因為失血帶來的無力,從一開始的哭叫變成氣若游絲般的細碎飄邈。

 

一刀。生命就是這般脆弱的玩意,只要清淺的一刀,不用煩人複雜的動作就能讓一位活生生的人步入死亡。

 

少年睜著右眼看向左眼被丟出的方向,腥味自脖頸泊泊蔓延。媽媽……

 

褐色的細絲落在草叢中,窸窣混亂的摩擦聲往旅店奔去。

 

 

離鎮中心一段距離的地方,發現了肚破腸流的屍體。在圍觀的群眾腳下,破碎的白球被踏的極扁。

 

──這是鎮上的報紙頭條。

 

 

「嗨!夏脩,有多久沒見了?」

 

夏脩剛輪完班,從櫃檯走出。他早已升職成旅店餐館的副經理了。他抬頭向門外一看,表情凝了一下立刻展露與之抗衡的笑容。

原來是剛來這碰到的青年。

 

「是你啊!」

「我送信剛好路過,最近過的好嗎?」

 

寒喧過後便相約傍晚一起去鎮外的山坡看日落。夏脩他的手,微抖;面容,燦爛。

 

出門前。

「喂!臭大廚,晚餐給我送到房裡。」

 

 

躺在草坡上,褐色髮絲被夕陽渲染出橘紅,身邊的青年拉著依靠的小樹樹枝玩弄。太陽沉入地平線,天空和地面接壤的地方拉成一條紅線,如新鮮的血液一般,艷麗。

 

「我該回去了。」夏脩撐起身拍掉塵土。

「這麼快?多留一下吧!」青年折下一根枝葉,在手中把玩。「夜晚的星空很漂亮呢!」

「不……不了。」夏修的動作隨著周圍逐漸黯淡,而越趨警戒。

 

拔腿就跑。他知道對方察覺他的小心翼翼了,在待下去他就等著成為明天早報的頭條吧!

 

「哈哈……

夏脩上氣不接下氣,他躲進鎮上的教堂。

 

若大的空間,往上挑高的建築是那樣莊嚴,一向是眾人禱告之地的神聖場所,卻因為邁入深夜而蒙上一層詭異的氣息。盡頭高台上,擁著耶蘇的聖母面容是如此的哀淒,他的兒子死了……為了眾人死去。

 

「呼!他追不上來了吧?」夏脩坐上第一列的椅子,順順氣。

他知曉……就因他那晚晃蕩才會看到。血液噴張濺水般的啪答聲、少年虛弱的哀嚎……夠了夠了!殺人的人……就是那名青年啊……!

 

「唉呀!夏脩,這麼晚了到教堂有事嗎?」

 

黑暗的角落傳來熟悉的聲音,夏脩疑惑的轉過身,戰戰兢兢,深怕是那殺人的青年。借月光看清楚後鬆了口氣。

 

「杉得先生啊?倒是你為什麼也在這?」

「睡不著。你還沒回答我喔!」

 

躊躇著,要是說了,會不會被認為自己見死不救?

迫於慌亂的情緒下,他實在沒想太多。

 

「就是今天早上發現的屍體,殺他的人、人是……

 

「你是在說我啊?」

「怎……

 

夏脩來不及回頭,一把鈍又血光閃耀的匕首抵上他的喉嚨。他驚愕的朝杉得的方向望去求援,只見杉得已經不在原地了。他傻了、愣了。

 

剎那雷聲大作,雨水頃盆而下,積水沿門縫流進映照出瑪莉亞的悲愴哀容,雷光閃爍之下不再哀傷,反而透出一絲猙獰怨氣,彷彿在怨恨著世人,詛咒著、嘶吼著。

為什麼害死了我的兒子!為什麼讓他蒙上不白之淵!

 

高傲的惡魔臨坐著,就在十字架前。

 

「被貪念、自私慢慢污染的人類,你就是我下一個寄主。」

 

 

『我看上他了,他有那潛質。』

『喔?終於找到下個附身的人類啦?』

 

燭光搖曳,但可不怎樣浪漫,豐腴浮腫的中年男人嘴角牽出那興奮不懷好意的邪笑,坐在周圍的人影各各雖人模人樣,腳下的黑影卻在那木質地上扭著、擺動。

他等很久了,這具隨時光飛逝日益衰老的身軀是個累贅,他冀望在它腐朽前尋覓到另一具年輕、強壯的軀體。當然,自私自利、扭曲邪惡的心靈搭配上那,更是絕妙組合。

他悉心佈線,巧妙的一步步利用人們的貪慾織成網,灑向深不見底的慾望之坑,掘起那生物最為原始的本能。

逐日趨惡的靈魂,惡魔竊笑。此地是無神之地,眾神惡念的聚集處,你們是我們惡靈的玩樂,可悲的人類。

 

 

「看看這尊聖母吧!這怨懟世人的表情,很棒不是?」跳下高台。

 

名為「杉得」的肉體,它的主已不知去向,或許是在死者的國度,又或者是……成了惡魔的食糧?

 

「你、你是誰?」

顫抖,內心湧出的情感震懾著他飽受摧殘的精神,夏脩矇了,這裡不是傳聞中……帶來喜樂的樂園嗎?

 

「呵呵……哈哈哈!」嗤笑,是笑人類的愚昧。「不是喔,這裡可不是人類的樂園。」

……是惡魔的天堂啊!」

 

身後架住自己的青年接下了那句轟擊他腦袋的話。

夏脩口乾舌燥,他吐不出求救的話了。他瞧見,禮堂的角落冒出鎮上大多的居民。包括被自己扔鈔票的書店老闆、怡氣指使的廚師。

 

擁有杉得外貌的惡魔主宰如是說著。

 

「你們口中崇高,捨己為人的神根本不存在,以這女人來說。」肥油的手指戳戳聖母的臉,訕笑。「你想她心愛的兒子被殺了,她不會怨恨嗎?怨恨盲從的人們?」

「還有這瘦得只剩皮包骨的男子,你有沒有想過他是否在即將死亡的那一刻害怕,想逃離那塵囂的一切。尋死的人在生命消逝的過程都不免懼怕死神的來臨,更何況……

「當時的群眾恨不得他死,在一旁被叫囂嚷嚷著去死的傢伙,一定是既怕又恨吧?可不是呢?」

 

「你那腐敗的靈魂我……收下了。」

 

夏脩瞳孔放大,過於接近的面孔慢慢的、緩緩的,融入了他的四肢百骸。

 

在喧鬧的惡魔中,似乎有什麼咕咚倒地的悶響。

 

 

「嘿呦!」車夫重踏上幾個月前光臨過的小鎮,帶著他的家人。目光瞄到匆匆經過的人影。「嘿!你不是上次送信的小夥子嗎?」

 

停下慌忙的腳步。「啊!你是上次載夏修先生來的車夫嘛!怎麼來了?」

「欸……說來不好意思,我本來不相信這種傳聞的,但是挺吸引人不是嗎?所以乾脆來住看看。是說夏脩先生他過得好嗎?」

「他不錯,現在旅店歸他管呢!」青年幫他把一些行李抬下車。「因為杉得先生幾天前去世了,他被鎮民推舉出來繼承土地和店。」

 

「車夫先生,又見面啦!」夏脩從容的向他們走來。

「我要住在這鎮上了,請多多關照啊!」

「好的,實在不敢當。」

 

看著進到旅店內的車夫一家人,狡詐玩興的光劃過。

 

「多關照是一定的……我們會好好玩的……」

 

 

盲目的人類,你們相信惡靈聚集之地的傳說,對它祈禱,造就出那心想事成的虛幻假象。

 

此處是被神遺棄的荒漠,是神宣洩私情欲念之地。

被玷污的魂魄啊!你們是神貪、恨、怨的祭品,是供我們玩樂的小羊。

 

 

向惡地祈願……感謝你成了獻祭的羔羊。這是我投稿校刊的小說... 
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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